Ulysses

王安憶的小說《長恨歌》用了白居易的詩題，自然令人聯想到白詩。

楊家有女初長成，養在深閨人未識。

女主角王琦瑤的出場似乎也和楊玉環一樣，平平淡淡，「人未識」的感覺。或者是太過平凡，看不出什麼特色。「王琦瑤是典型的上海弄堂的女兒。每天早上，後門弄的一響，提著花書包出來的，就是王琦瑤；下午，跟著隔壁留聲機哼唱＜四季調＞的，就是王琦瑤；結伴到電影院看費雯麗主演的《亂世佳人》，是一群王琦瑤；到照相館去拍小照的，則是兩個特別要好的王琦瑤。每間偏廂房或者亭子間裡，幾乎都坐著一個王琦瑤。」如果楊貴妃是萬中選一、無可取代，王琦瑤則是一個集合名詞，不特指任何一個人，而是一群人。即使後來的故事主線是繞著某個王琦瑤打轉，上海那彎曲陰暗的弄堂裡邊一個個小女兒的面貌怎麼看都跟王琦瑤相似，甚至是她們的生命故事、時代變遷所遺留的憾與恨也都那麼相似。

天生麗質難自棄，一朝選在君王側。

王琦瑤家境普通，並非富貴人家，但自幼就知曉自己的美貌並學會擺低姿態，不張揚也不刻意掩飾自己的「天生麗質」。先是因照片登上《上海生活》雜誌而得了個「滬上淑媛」的名號。接著在眾人的鼓吹之下，王琦瑤半推半就地參加了一九四六年「上海小姐」的選美，得到第三名。這樣的頭銜給了她一時的光采，卻也帶給她一生的悲哀。不若楊貴妃般「三千寵愛在一身」，成名之後的王琦瑤懵懵懂懂地委身「李主任」，隨即成了愛麗絲公寓當中的一隻籠中鳥，每天盼望著主人的歸來。「這樣的公寓裏，寄存了她們人生裏最大的快樂，是由寂寞做養料的。」李主任意外身亡後，王琦瑤先是短暫避居鄔橋，後來又回到上海，替人打針營生。再度回到上海，王琦瑤的人生似乎從此切割成兩段，上海的繁華再與她無關。文學評論家王德威在書前序言＜上海小姐之死—王安憶的《長恨歌》＞當中說「張愛玲小說的貴族氣至此悉由市井風格所取代」。王琦瑤的下半段人生就是市井小民的生活，盡是柴米油鹽。即使生了女兒，生活的重心還是瑣碎細微的恩恩怨怨，除了平凡還是平凡。連到了人生盡頭，都可能只是地方版社會新聞的一小角，相對於楊貴妃死後「花鈿委地無人收，翠翹金雀玉搔頭」，王琦瑤僅有的那只雕花木盒更顯淒涼。而她苦苦維持的自尊心薄的像片灰塵，一口氣就吹得消散了。

「對面盆裡的夾竹桃開花了，花草的又一季枯榮拉開了帷幕。」日月兀自起落，只是此恨綿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