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lysses

米：在我們的文化中，人們認定科學理論是外行人無法了解的。［...］ 人們對於人文學科卻有很不同的認定，認為在人文學科裡，任何人都能了解、都能判斷。人們認為：「如果我不懂這個，那麼它一定就是胡說八道。」為什麼會有這種現象可想而知。閱讀文學的能力被認為是每個人傳承中的一部分。因此，我們都認定有關文學的說法我們都懂。事實恐怕並不是這樣。我的辯白是：文學理論和文學詮釋的困難，就在於文學本身顯見的困難。［...］那就是為什麼我們要在學校裡教閱讀的原因：教給人們一些閱讀的能力，讓他們能自己以批判的方式來閱讀——不只是讀文學，也包括讀報紙、廣告、政治文件等等。

單：你最近主張，閱讀、教導、評論文學都是踐行的，也就是說，它們促成某事。我的問題是：它們如何促成事情？我們有無標準來評斷這些踐行行為的強弱好壞？這些標準本身是不是其他踐行的／非文學的行為的結果？這種對踐行功能的肯定本身是不是信仰的躍越 (the leaping of faith)？更落實一點的問法是：解構批評有什麼特定的踐行功能，如果我們把它和其他的批評學派，如新批評、新歷史主義對照的話？

米：要評量這類踐行效應，其困難程度就像要去解釋其他踐行言語行動如何發生、如何有效。我們以美國「獨立宣言」為例。「獨立宣言」是有效的，它促成了某事，建立了美國。但是，你如何預測這篇特定的踐行語言的作品會發生功效？我不知道。我說的是，在言語行動中，有些東西無法預測、很難評量。我們不該為這個事實而覺得驚訝和失望。這不該否定閱讀、寫作、教學促成某事的觀念。在教室裡某事在很局部的層面發生，但其方式難以評量。某人聽你教一本書，或與朋友談論一本書，或自己讀一本書之後，以某種方式一切都改觀了。閱讀是具開創性的 (inaugural)；它發動某事。［...］就解構批評教導良好的閱讀來說，它同時也教導我所謂的「對於意識形態的批判」("critique of ideology")，也就是說，知覺到意識形態的形成，因而有能力在真實生活中抗拒它。所以，良好的閱讀能力是一項主要的公民成就。我的意見、我的信念、我的強烈信仰是：所謂的解構批評，做為一種閱讀的模式，教導的就是這種對意識形態的抗拒。［...］好的讀者期盼作品是複雜的、具有異質性的。這種複雜性違反了對典律作品的傳統典律讀法。［...］

單德興，《對話與交流：當代中外作家、批評家訪談錄》，頁二七八－八一，。